作者 | 陈清扬
时钟拨回到小组赛最后一战，U17中国女足在世少赛小组赛最后一轮3-2战胜美国、刘雨希的彩虹过人+巴蒂式爆杆在社交网络刷屏时，人们在泼天的流量里发现了这支队伍的主帅是一位故人——昔日的“天才足球少女”马晓旭。
“马晓旭当年是世青赛的金球金靴，她带的队伍和她当年一样硬。”铺天盖地的赞美涌向马晓旭，聚光灯时隔多年回到了这位前亚洲足球小姐身上。
一个选手时代的刺头球星，是如何成长为能率领国字号球队征战世界最高舞台的教头的？在优质教头稀缺的中国女足领域，土帅马晓旭能承载人们的厚望吗？
01国际马
世界级选手跟世界级教练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所以角色的变化绝非易事。2025年7月，马晓旭作为中国足协推荐的教头，入选了国际足联女子足球精英教练导师计划（FIFA Women’s Football Elite Performance Coach Mentorship Programme）。国际足联该项目的核心是通过资深教练的一对一指导、线上交流和线下交流，帮助女性主帅提升执教能力、积累经验并拓展职业发展机会，迄今为止举办了三届。
“她会说英语吗？中国足协‘运作’进去的吧？”
在国际足联官宣马晓旭入选第三期最终的20人学员大名单后，有足球圈内人和资深媒体人都对此持怀疑态度。
其实早在大将时代，马晓旭就是中国女足国家队中，少数能直接和外教英文沟通的队员之一。她的英语是在2010年前往美国做第三次膝盖前交叉重建手术时，“被迫”学会的。
25年，马晓旭入选女足精英教练导师计划（图源FIFA）
为了能最终通过国际足联长达一小时的全英文面试，马晓旭自己请了北师大的老师，提高英文。当时她还在北京女足担任助理主帅，需要利用业余时间学英语。
马晓旭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良机。在苏黎世的第一期专业工作坊与集体交流期间，她每天的时间都被学习排满，会忍不住把课程里的所见所得到处分享，又会时不时为自己的英语还不够好、不能完全吸收而焦虑。“我现在就想高水平地学习，必须走出来才能改变。”在国际足联培训班的20名学员中，马晓旭是选手生涯履历最辉煌的一位，但论主帅生涯，她是资历最浅的——
“我最Low”是她用来形容自己当时处境最高频的词汇。
马晓旭在苏黎世第一期学习期间，恰逢2025年女足欧洲杯在瑞士举办。国际足联给全体学员安排现场观摩了一场英格兰女足对阵意大利的1/4决赛，作为第一阶段的收尾。马晓旭自己自费留下来，又现场看了下一步的两场半决赛和决赛。每场对决，她都会至少提前一小时进场，认真记录每支队伍赛前的热身有什么不同、有什么可以借鉴的——而在球员时代，她坦言自己属于不怎么看球的人。
在这个为期18个月、一对一导师制的国际足联精英教练项目中，马晓旭被分配到的导师是瑞典人乔纳斯·埃德瓦尔。他曾是阿森纳女足主帅，现执教美国女足职业联赛的圣地亚哥波浪队，在新赛季率领圣地亚哥波浪女足获得了常规赛第二名的历史最佳战绩。
马晓旭对于乔纳斯有些“相见恨晚”，自认俩人有着相似的足球理念，“而且我们俩只相差五岁”。而在被问及对马晓旭的第一印象时，乔纳斯则说：“她是一位非常有抱负的足球教练，对攻势足球充满热情。求知欲很强，总是希望抓住每一次良机，学习更多知识。”
马晓旭与导师乔纳斯相处融洽（图源FIFA）
2025年9月，马晓旭飞往美国，跟着乔纳斯，在圣地亚哥波浪女足待了两周。“我挺感谢他的，他所有的工作都对我开放，虽然不直接参与俱乐部事务，但我可以听、可以看，像一名真正的助理教练一样学习。”马晓旭在圣地亚哥波浪跟队期间，恰逢联盟的人来宣讲明年联赛扩军，让她感受到了中美女足在职业化上的差距，“真的太羡慕了。”
而乔纳斯在谈及马晓旭这两周的“实习”时，则说最令他惊喜的，是马晓旭与乔纳斯的主帅团队、以及家人之间的互动：“她非常善于与人建立联系，而她做到这一点的方式，是始终真诚待人，发自内心地关心对方。”
“我记得当时心里想，如果将她对足球的深刻理解、强烈的学习意愿，以及她与人建立良好关系的能力结合起来，她一定会成为一名非常出色的教练。”乔纳斯说。
在第一期启动会议后，马晓旭交给了当时还负责女足的中国足协副主席孙雯一份4000多字的报告。正是这份报告，让孙雯“第一次感受到了马晓旭的进步、有自己的想法。”在此之前，“不服管”、“有个性”的标签，贯穿了马晓旭的整个职业生涯，是她在整个足球圈里最显著的标识。
在这份报告中，马晓旭把会议的核心内容“领导力、理念、价值观、情绪和人际关系”总结归纳为如何管理团队、如何帮助大将和如何绘制个人地图，详细地拆解了每一个方面所需要付出的努力和改进的方向。她用学到的四维空间理论，在报告中坦承了自己的自满区、抗拒区、学习区和迷茫区，以及相对应的解决方式——比如要警惕经验固化，那就每周引入1项欧洲足坛的训练方法；情绪管理是弱点，那就记录“情绪复发日志”进行复盘；而“学习区”则是她自认的核心阵地，她希望能够与导师乔纳斯共建18个月的成长路线图。
2025年底，中国足协经过考察，把U17中国女足的教鞭，交到了马晓旭的手上。马晓旭先后曾在北京女足和国家队当过助理教练，但她早有当主帅的野心。“我一定要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打造一支球队”。 U17中国女足帅位的良机来临的时候，她还退缩什么。
02凶悍还是温柔？
2026年1月6日U17中国女足第一次集训营组建之前，马晓旭挨个统计了每个队员喜欢的球星，然后托人购买球衣。她设想着，在每天的训练对抗中设置积分，要求队员们每次训练都全力以赴。等到每一期集训结束，都会评选出两个积分最多的球员，奖励球鞋与球衣。
“她真的有认真设计过，跟队员们第一次见面要用什么形式、说什么。”央视的女足跟队记者艾婷婷是唯一一个去摩洛哥现场采访U17女足世界杯的中国记者。
“说实话，对于晓旭对足球的理解、包括她在场上的那种血性，我都特别认可。但我唯一不确定的是，她这么强硬，是否足够细腻到能够沉下心来去研究主帅很多球场之外的东西。”但在第一次专访完“主帅马晓旭”后，艾婷婷觉得“晓旭带队有戏”。
U17女足世界杯1/8决赛，中国vs法国，马晓旭在点球大战前鼓舞士气
在艾婷婷看来，身为主帅的马晓旭在这一年里给她印象最深的，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温柔”。
“这个刻意真不是贬义词。你能感觉到她赛前会刻意带着笑容，跟每一名大将击掌。很认真地研究应该如何跟每个队员说话，每一句话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连续两年全程近距离跟了两批U17中国女足国家队的《足球周刊》记者倪涛也用“给足了情绪价值”形容马晓旭与球员相处的模式。亚少赛首场比赛前，马晓旭给每个大将更衣柜上都贴上了她们小时候的照片；而来到世少赛，她则给每个球员做了一个照片图册，记录了她们集训和比赛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03这批选手好
“再好的主帅，也需要遇到一波不错的队员，才能相互成就。”在2025年女足欧洲杯震撼的决赛现场看球时，马晓旭如此感叹。现在她体会更深了。
这批参加2026年女足世少赛的队员以2009年和2010年出生的球员为主，属于国内女足青训人才比较出色的一批。除了传统的女足青训大户江苏和上海，四川和广东也贡献了数量相当的国脚。在业内人士看来，随着越来越多年轻的选手退役后进入基层，中国女足的青训水平也有所改观。
四川女足就是一个例子。“以前我们每批能有一个进国字号就不错了，这次有五个，还都是核心。”四川籍国脚张琳艳特意夸了四川这支梯队的女性主教练吴琼，“看过她带小队的比赛，踢得很好。”而吴琼也被揽入了国少队的教练组。上海和广东该年龄段的主教练也都是年轻的退役女足运动员，王慧丽和李映静，俩人在去年率领各自的队伍会师了全运会U16女足的决赛。
在亚少赛期间谈到自己接手的这批队员时，马晓旭也觉得，自己确实“碰到了一批好队员”。她所要做的，是要在一个较为理想的人才库中，选择最终参加世少赛的21人大名单。
在这支U17中国女足参加世少赛的21人名单中，有6人并不在5月份的亚少赛23人名单之中。比如队伍的主力中场赵嘉怡，她并没有参加亚少赛，后续的集训也一直受伤病影响，但马晓旭还是把她带到了摩洛哥，并在赛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最后落选世少赛的人员里，除了陈嘉纯和鞠芷桐是因伤确定无法比赛，另外落选的黄沁怡、李启娴、陈睿雪、王晨西、郑霓漫，都曾是亚洲杯的主力或主要轮换球员。但马晓旭还是针对世界杯的对手进行了调整，选择了没有参赛亚少赛的刘钰可、赵嘉怡和方珍珠。
刘雨希“生吃美国队长”的进球燃爆社媒
终场入选世少赛名单的球员，尤其是主力选手，无一例外，都是身体对抗能力更强、速度更快的球员。不少球迷戏称马晓旭是按照自己球员时代的范本筛选球员，马晓旭则正色说，“身体对抗能力是踢世界大赛最基本的条件。”马晓旭带队一年，对核心力量和上肢力量都极为重视，像刘雨希，比亚少赛整整壮了一圈，这才有了“生吃美国队长”的名场面。
这支U17中国女足的备战是各级国字号中相对有针对性的。在亚少赛结束后，球队在8月份参加了上海足协举办的“明日之星”杯，与曼城、拜仁、皇马、阿森纳等欧洲豪门的梯队过招。半决赛中，U17中国女足与阿森纳在踢成2-2平时，比赛因雷电天气中断，无法继续进行，那么谁进决赛？另一场半决赛中，U17上海女足战胜了皇马晋级决赛，于是U17中国女足选择让阿森纳晋级决赛，自己便可以再与皇马女足交手。“我的孩子们很多都没有出过国、没有见过外国人。”马晓旭想让自己的球队能多与欧洲的球队踢比赛。
04玫瑰靠战术
“如果只有一件事，你最想带给这支球队的是？”亚少赛时，我曾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马晓旭。
“改变。我希望她们能从心底里改变，相信自己其实是有能力的，只是她们敢不敢去挑战自己，有没有勇气去跨出这一步，真正接受新鲜的事物。”这是马晓旭当时给出的答案。
用球迷的话来说，相比接连力挫美国、法国等强队的热血，这支球队真正打动人的，是她们“终于不再是靠精神踢球了”。
曾在大将时代登上巅峰的马晓旭，在执教路上也要闯出一片天
这支U17女足国少队的主要阵型是433和523转541，球队会根据不同的对手、不同的赛事场景来调整相应的战术。亚少赛时，球队还尝试过343的阵型，这是考虑到队伍中有不少边路快马，边后卫都是由边前卫改造的。
艾婷婷评价，这支U17中国女足的战术执行力，是队伍在世少赛上最令人惊喜的变化。“亚少赛的时候，队员们对于一些战术的要求和变化还有点懵。但到了世少赛，在队伍临场变化的时候，队员们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说明队员们对教头战术的理解力更好、更成熟了。”
“相比去年的U17，今年这一支的整体性更强。球队里没有核心球员，但大家在场上的执行力和团队协作能力很突出。”倪涛有着相似的观点。
U17中国女足在小组赛三战三胜小组第一出线后，淘汰赛对阵的是欧洲亚军法国队。艾婷婷在央视的赛前直播中透露，马晓旭在小组赛首轮还没开始时，就跑去另一个小组的对决场地，看了日本对阵法国的首战。当时马晓旭就说，如果中国队小组第一出线，那很可能就是对日本或者法国——只是那时候，除了她自己，没人敢想象中国女足能力压美国拿下小组第一。
马晓旭后来“纠正”了这个说法，不是开赛前，是世少赛抽签结束后，她就开始研究日本和法国队了。马晓旭能精确地告诉选手法国队核心选手的哪只脚是惯用脚，要守住对手的这一侧，尽量让对手去用非惯用脚控球。
1/8决赛点球大战力挫法国、创造历史后，马晓旭站在场上哭了。“我平时不让队员们哭，总告诉她们竞技体育，眼泪是最没用的。结果我自己在那哭，被孩子们一通笑话。”
1/4决赛对阵巴西，U17中国女足在先进一球的情况下，被对手在最后时刻逆转读秒制胜。“我们的个人能力确实和对手有差距，但不是没有赢球的可能。是我没有做好，我很自责。”马晓旭自认为准备好了一切，但巴西队呈现出了和此前比赛截然不同的表现，中国队在临场还是没能做好应对。
马晓旭基于U17巴西女足此前的表现水准，判断球队可以在中前场压迫，于是开局采用了433的阵型。但踢了20分钟，发现效果不佳，调整成了523。由于杨兰的进攻组织属性更强，而防守的覆盖面不够，马晓旭选择在上半时就换上了有伤在身的刘雨希，早早用掉了一个换人名额。这次被动的换人打乱了中国队下半场的换人节奏，在下半时再用方珍珠换下抽筋的先发登场中锋贺涵若后，中国队又陆续有吴逸晨等几名大将在70多分钟时有抽筋跑不动的现象，但马晓旭迟迟不敢用完最后一次的换人名额，“是我犹豫了、不敢换人，导致的失球。”
下半时U17巴西女足同样调整了战术，两个后腰总是轮着一人拉一个边，目的就是牵制中国队的边锋。马晓旭说她看到了问题，也知道怎么解决，但球队此前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准备不足，难以进行有效的临场调整，“是我的战术，输给了巴西教练的战术。”
马晓旭能承载球迷们的厚望吗？
“大家一起拼搏了一年，也就想在世界杯上拿到好的成绩，还是比较遗憾的，最后没有守住。还是想往前走一步、想走到最后。“攻入巴西一球的吴逸晨赛后哭红了双眼，谈及这次世少赛最大的收获，她说是，“能跟世界上的很多强队掰掰手腕了”。
在结束了世少赛的全部征程后，马晓旭没有随队回国，而是继续待在摩洛哥，进行国际足联女子足球精英教头导师计划新一期的学习。
“球员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觉得更多是我们教练需要再提高。”